你最近還好嗎?

你最近還好嗎?

轉眼來到溫哥華兩個月,偶爾和朋友短信聊天,互相問候「最近好嗎」,總覺得這個問題不易回答。

我已經是第二次「移民」,離開熟悉的地方了。和一些朋友不一樣,我沒有非走不可的理由,只是抱著一試無妨的心態。到一個新地方,取得居留權只是第一步,適應新社區、開銀行戶口、找醫生、考車、考律師執照,一些以前理所當然的事,都要從新開始。對比已習慣、深深在舒適圈的生活,一切都很陌生,小小的挫敗,也會使我重新思考自己的決定。看到朋友一個個事業有成,一方面替他們高興,一方面也感到壓力,害怕自己只是在營營役役的生活中原地轉圈,若干年後需要像電影裡的潦倒角色,要向他們敲們求助(腦海中出現的是Breaking Bad 的Jesse Pinkman,或是文森梵谷)。

忙碌瑣碎的生活中,也有不少小確幸。例如,我住在圖書館旁邊,這邊圖書館的書都很乾淨,藏書也很豐富,遲了還書不用罰款,甚至不還也可以。據說是加拿大政府研究認為,罰款不會使人準時還書,所以他們使用這個Honour System,我想我知道稅金都花在哪裡了。

因此,我在忙碌的生活中看了維吾爾作家塔依爾的「等待在夜裡被捕」,和村上春書的「舞・舞・舞」。(對,到溫哥華後,反而看起中文書來,雖然都是翻譯小說。)

兩本截然不同的書,都令我反思現在的處境。或許,人在甚麼情況也是在想自己的事,所以看甚麼書也覺得在說自己?

舞・舞・舞中34歲的「我」說:

我總是維持著自己的生活,卻甚麼地方也到不了我一面望著牆上的影子,一面在幽暗的光線中對他說出自己所處的狀況。我真的是好久沒有這樣坦誠地把自己的心敞開來談自己了。花了好長的時間,像要溶化冰塊似地慢慢地、一件一件地。關於我如何總算是維持著自己的生活。但卻什麼地方也到不了。什麼地方也到不了只是逐漸增長年紀。關於我變的無法認真去愛。我已經喪失那種心的震撼。關於我變的不知道該追求什麼才好。關於我對自己現在涉及的事物把自己該做的盡可能做好。但那卻沒有任何用處,我說。我覺得自己的身體逐漸僵硬化了。好像從身體的中心開始肉體組織一點一點地變僵硬下去了似的。

這個中年男人怎麼這麼多愁善感、有點做作,卻又仿似在道出我的心聲?

但無論如何多愁善感,客觀的事實是,我是幸福的,起碼,我不用逃忙。

維吾爾的知命作家塔依爾,年輕時無辜入獄,好不容易出來了,當上導演,安居樂業;在2009 年,他和維吾爾人的命運卻又劇烈轉變,護照被收、身邊親人、朋友、鄰居,一個個遭逮捕。千均一髮之際,以幫女兒治病為由,成功替老婆和兩個女兒申請護照,抛下父母、朋友,逃到美國,由作家轉為Uber 司機,並成為了中國的通緝犯。

移民的路不容易,但我起碼是自己選的,也沒有親密的家人朋友需要受牢獄之災(但話說回來,這些年也認識了好幾個坐過牢的朋友,這是以前沒辦法想像的),可以和老婆輕輕鬆鬆的帶着兩隻狗移民,還可以繼續不怎麼喜歡的律師工作,跟很多像塔依爾的維吾爾人,甚至是香港人的遭遇比起來,絕對是天堂地獄的分別。

「跳舞啊。」羊男說。「只要音樂還響著的時候,總之就繼續跳舞。我說的話你懂嗎?跳舞啊,繼續跳舞啊。不可以想為什麼要跳什麼舞。不可以去想什麼意義。什麼意義是本來就沒有的。一開始去想這種事情時腳步就會停下來。一旦腳步停下來之後,我就什麼都幫不上忙了。你的連繫會消失掉。永遠消失噢。那麼你就不得不在這邊的世界生活了。會漸漸被拉進這邊的世界來喲。所以腳不能停。不管你覺得多愚蠢,都不能在意。好好地踏著步子繼續跳舞。這樣子讓那已經僵化的東西逐漸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。應該還有一些東西還不太遲。能用的東西要全部用上。要全力以赴噢。沒有什麼可怕的事。你確實是累了。疲倦、害怕。任何人都會有這樣的時候。覺得一切的一切好像都錯了似的。所以停下腳步。」

羊男這樣回應「舞・舞・舞」中34歲的「我」。(羊男是一個披著羊皮的男人,多次在村上春書的作品出現,按作者的解釋,這就是一直在他腦海中的角色,沒有特別的意義。)

反正來了,就不想太多,好好享受幸運、得來不易的生活,雖然我不會跳舞,但我會以盡量輕盈的步伐,繼續走下去,音樂還響著的時候再走一段、再走一段,和別讓自己太早就開始僵化了。

你呢?最近好嗎?

Bryan Tan

Bryan Tan

Taiwan/Canada